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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

霜刃无声裂吴钩

章台宫的檐角铁马随着朔风中铮铮作响,呜咽之声穿透重重宫墙,直抵那间悬挂着巨幅舆图的静室深处。青铜灯树上的烛火被门隙钻入的冷风撩拨得忽明忽暗,将嬴政和陈默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冰冷墙壁上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
“十日之期,才过三日。”嬴政的声音低沉平稳,指尖划过舆图上象征泾水与洛水的蜿蜒墨线,最终停在咸阳城的位置,轻轻一叩。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敲在人心上。“仲父,岂是坐等之人?”

陈默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舆图旁一份刚刚由秘密渠道送入的帛书:“王上明见。相邦府今日已发出征调令,以‘先期备料、勘察地脉’为名,强征三川郡、内史郡民夫三万,即日开赴泾水工地!押送者,乃相府家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领头的,是吕不韦门下最得力的爪牙,田冲。此人行事,素来狠辣,向来不问情由。”

“好一个‘先期备料’!”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,“视寡人朝议如无物,视国尉府、治粟内史如草芥。他这是要用我大秦子民的血汗,在寡人眼前,生生筑起一道他吕不韦的丰碑。”少年秦王的目光抬起,越过舆图,仿佛穿透宫墙,看到了那即将在风雪中离乡背井、被驱赶上路的数万百姓。“三万青壮…关中膏腴之地,正值冬闲,然春耕在望,此一去,便是误了农时。饥荒…怕是已在路上。”

陈默深以为然:“吕不韦此举,一为示威,彰显其权势凌驾王权;二为裹挟,造成既成事实,迫使王上及朝堂最终不得不认下这巨渠工程。更可虑者,他必有所恃。这‘筹措之道’…”他眼中精光一闪,“恐非善策。或加赋于民,或盘剥于商,甚或…剑指宗室落魄勋贵。”

话音未落,静室外传来极轻微却急促的三声叩击,如同啄木鸟敲击枯木。嬴政眉峰微动:“进。”

一个身影几乎贴着门缝闪入,正是嬴政心腹内侍赵高。他面白无须,身形瘦削,动作却轻捷如狸猫,趋步上前,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:“启禀王上,廷尉府急报!华阳宫詹事、太后族侄芈盛,于其渭南别业之中,被相府亲卫搜出私铸之戈矛甲胄数十副!人赃并获!廷尉冯劫不敢擅专,已将芈盛下狱,急奏待决!此刻,相邦车驾…正往廷尉府!”

静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。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嬴政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,那深潭般的眸子里,寒光乍现,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幽邃。

“私铸兵器?”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平静得令人心头发紧,“渭南别业…紧邻骊山。芈盛?一个靠着太后荫庇、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,私铸军械?欲谋反耶?”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,“好一个釜底抽薪!仲父这一手,既断了太后臂膀,更是杀鸡儆猴,给所有宗室勋贵看——这关中,究竟是谁说了算!那‘筹措之道’,怕是要落在这些被盯上的人家产之上了。”

陈默心头凛然。吕不韦的反击,迅疾如雷,狠辣如毒蛇。征调民夫是明火执仗的示威,构陷芈盛则是阴狠精准的斩首,双管齐下,要将上至秦王政,下至官吏等所有潜在的反对声音彻底碾碎。他看向嬴政,只见少年秦王缓缓闭上双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蟠螭纹饰,似在权衡,又似在积蓄着什么。

片刻,嬴政睁眼,眸中已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:“赵高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速传郎中令蒙毅,即刻于偏殿见寡人。要快,要隐秘。”

“诺!”赵高躬身,又如狸花猫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陈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蒙毅?蒙武将军次子,现任郎中令,掌王宫门户宿卫…王上是要…?”

嬴政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转身,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,声音沉稳如砥柱分波:“风暴将至,宫阙之内,当固若金汤。蒙氏三代忠良,蒙恬在陇西已显峥嵘,其弟蒙毅,沉稳干练,寡人观之久矣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咸阳宫的位置上重重一点,“仙人,这咸阳卫尉之职,统领宫城禁军,至关重要。现任卫尉,可是吕不韦三年前亲自举荐的门生?”

“正是。”陈默点头,“王上欲以蒙毅代之?”

“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”嬴政的侧脸在烛光下线条冷硬,“仲父要他的渠,寡人要的是…这宫城的钥匙。明日朝会,寡人会以陇西战事未靖、宫禁需宿将坐镇为由,提议擢升蒙毅为卫尉。蒙骜老将军尚在,东线筑城亦需其坐镇,此议,仲父…当无十足理由驳回。”

大梁城,信陵君府邸。

往昔车马盈门、冠盖云集的景象早已凋零。朱漆大门紧闭,门可罗雀,唯余阶前积雪,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死寂的冷白。府内,昔日高谈阔论、慷慨激昂的厅堂,如今空旷得能听到穿堂风呜咽的回响。几案蒙尘,酒樽倾倒,一派英雄末路、萧瑟凄凉之颓唐。

信陵君魏无忌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狐裘,独自蜷坐在冰冷的锦席上。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燃着,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浓重阴霾和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。案上酒壶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,隔着数米都能闻到的浓烈酒气也压不住他胸腔里翻腾的腥甜。

脚步声轻响,侯赢端着一壶新烫的酒,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。老人须发更显苍白,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忧愤与无奈。他默默地将酒壶放在案上,看着信陵君失神的模样,喉头滚动,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
“都…走了?”信陵君没有抬头,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砂砾摩擦。

侯赢沉默地点点头,艰涩开口:“能走的,都走了。留下的…不足十人。张耳、陈余…也托人送来辞行书简,言道…言道不忍见君上困顿,欲往他国,再图…再图良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市井之言,愈演愈烈…皆言君上因失权生怨,欲…欲引秦兵自重…府邸四周,明里暗里,也多了许多生面孔…”

“引秦兵…自重?哈哈哈…好!!”信陵君猛地抬起头,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,眼中却是一片赤红的绝望与悲凉。他抓起酒壶,也不用樽,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。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也灼烧着他那颗破碎的心。“我魏无忌一生,破秦军于邯郸城下,却救不得自己的母国!合纵抗秦,保的是他魏氏的宗庙,到头来,却落得个引狼入室的罪名!好一个魏王!好一个…大魏!”

他踉跄起身,狐裘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。他抓起案上另一只空着的酒樽,脚步虚浮地走到廊下。庭院中积雪皑皑,一轮惨淡的残月孤悬于墨蓝色的天幕,清冷的光辉无力地洒落。

“第一杯!”信陵君嘶嘶力竭,将满樽烈酒奋力泼洒向冰冷的月光。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水光,旋即没入雪地,了无痕迹。“祭我合纵大业!诸侯畏秦如虎,各怀鬼胎!信陵君一人之力,终究…独木难支!烟消云散矣!”

他猛地将空樽掷于廊下石阶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又抓起第二樽酒。

“第二杯!”声音已带哽咽,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,“叹我大魏!先祖披荆斩棘,方有中原一席之地!如今…君王昏聩,宠信奸佞,忠良遭忌,自毁长城!大厦将倾,独夫难支!亡国之祸…就在眼前!”他仰头,竟是将这杯苦酒一饮而尽,剧烈的咳嗽随之爆发,佝偻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颤抖,一抹刺目的猩红溅落在前襟的白裘之上,犹如雪地红梅,凄厉夺目。

侯赢抢步上前扶住他,老泪纵横:“君上!君上保重啊!”

信陵君一把推开侯赢,眼中燃烧着最后一点疯狂的火光,抓起最后一樽酒,摇摇晃晃对着那轮残月:“第三杯!酬我魏无忌!空负凌云志,错生帝王家!英雄末路…死…也要溅他一身血!”

他再次将酒饮尽,酒樽脱手,滚落雪中。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软软向后倒去。侯赢急忙抱住他,只觉怀中身躯滚烫,气息急促紊乱。

“侯…侯生…”信陵君紧紧抓住侯赢的手臂,声音微弱颤抖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,“我…不甘心…颜恩…秦人走狗…不杀此獠…我…死不瞑目…”

侯赢看着信陵君眼中那团濒死的火焰,一股同归于尽的悲怆涌上心头。他重重点头,浑浊的老眼中也迸出骇人的厉色:“老朽…明白!纵是粉身碎骨,亦为君上除此国贼!”

咸阳城东市,喧嚣的人声和浓重的牲畜、皮革、草料气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粗粝而生动的市井烟火气。一家门面不大却颇为齐整的“齐纨鲁缟”绸缎庄后堂,却是一片隔绝喧嚣的安静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、品质上乘的丝线气息。

陈默换上了一身质料考究但样式低调的深青色绸袍,头戴同色幞头,俨然一副精明干练的商贾模样。他坐在一张打磨光滑的榆木案几后,慢条斯理地啜着陶碗里的热浆。对面坐着的,正是韩国水工郑国。郑国年约四旬,面容黧黑粗糙,带着长期野外劳作的痕迹,一双手骨节粗大,布满老茧。他眼神里透着水工特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眉宇间却藏着深深的忧虑。

“郑工辛苦,”陈默放下陶碗,笑容和煦,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,“相邦对引泾注洛的千秋大业,寄望甚殷。前次呈上的‘初拟工役物料清单’,相邦已然过目,盛赞郑工思虑周详,只是…”他话锋微转,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商贾对成本的天然敏感,“鄙人受托,经营些山泽林木、铜铁之属的买卖,对这物料耗用,略知皮毛。清单上所列,譬如这‘巨木桩橛’一项,所需竟达三十万根?还有这‘熟铁锻打之锸、钁、镐’,需十万件?更有‘粟米民夫之耗’…郑工,此数…是否过于…庞大了些?关中虽富,然东西用兵,筑城安民,处处要钱粮,恐力有不逮啊。吕相虽一心求成,亦不得不虑及国本啊。”

陈默的语调平和,仿佛只是商人之间探讨一桩大生意的成本,目光却如无形的探针,紧紧锁住郑国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
郑国端着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,几滴浆水溅落在粗糙的案面上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避开陈默的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碗中浑浊的浆液,声音有些发干:“陈先生有所不知…引泾之渠,非比寻常。泾水泥沙重浊,河床不稳,非巨木深桩无以固其基。开凿山石,遇坚硬处,铁器损耗极巨。工期漫长,民夫口粮、牛马草料,日积月累,自然…自然是个天文数字。此乃…工程所需,绝无虚耗。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笃定,但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呼吸,却瞒不过陈默的眼睛。

“哦?工程所需?”陈默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,“郑工,明人面前不说暗话。鄙人行走各国,于水利之事,也略有耳闻。昔年李冰修都江堰,劈山导江,其艰险恐不下于引泾,然所耗民力物料,似乎…远不及此啊?”他手指轻轻在案上那份清单的某个数字上点了点,目光如炬,“莫非…是这关中土石,格外坚硬?亦或是…这图纸规划,别有玄机?郑工,韩国…新郑那边的故旧,近来可还安好?”

“新郑”二字,如同两枚冰冷的针,猝然刺入郑国的心房。他猛地抬头,脸色瞬间褪去血色,变得煞白。眼中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和一种被洞穿的恐惧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要辩解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轻响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在昏暗的室内油灯光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
陈默不再追问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那目光仿佛已经穿透皮囊,看到了郑国心底最深处那个名为“疲秦”的、冰冷而绝望的秘密。后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郑国粗重压抑的喘息声。

大梁城,颜恩府邸。

这座新近被魏王赏赐的宅院,雕梁画栋,极尽奢华。虽已是深夜,府内依旧灯火通明,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后堂透出,夹杂着放浪的调笑。前院书房内,却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
颜恩身着簇新的紫色锦袍,志得意满地坐在主位,肥胖的手指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。他面前,几个操着生硬关中口音、商人打扮的男子正谄媚地笑着,将几个沉甸甸的锦盒逐一打开。只一瞬间,珠光宝气就照亮了书房,锦盒陈列着拇指大小的浑圆东珠,通体无瑕的羊脂玉佩,更有成色极佳、黄澄澄的金饼。

“颜公,”为首的“巨贾”操着浓重的秦地口音,笑容堆满了脸,“一点薄礼,不成敬意。我家主人说了,全赖颜公神机妙算,明察秋毫,方使那魏无忌狂悖之心昭然于魏王之前!此乃首功之酬!日后,仰仗颜公之处尚多,必有厚报!”他刻意加重了“我家主人”四字。

颜恩眼中贪婪之光几乎要溢出来,他矜持地干咳一声,肥胖的脸上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:“好说,好说!尔等主人深明大义,助我王剪除国蠹,本官…自当尽心。”他伸出手,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,感受着那冰凉滑腻的触感,“魏无忌?哼,不识时务的冢中枯骨罢了!也敢与皓月争辉?待他日…”他正欲继续夸耀,窗外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瓦片摩擦声,让他警觉地竖起了耳朵。

“谁?”颜恩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,同时下意识地往旁边侍立的心腹家将身后缩去。

就在这一刹那!

“咻!”

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室内的喧靡!书房侧面糊着素纱的雕花木窗应声而碎!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挟着寒风和碎木屑直扑而入,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!目标直指颜恩肥硕的咽喉!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匕,在烛光下划出致命的弧线!

“有刺客!护驾!”家将反应极快,惊骇欲绝地大吼,同时拔出佩剑格挡。但他终究慢了半拍!

那道蓝光已然刺入!

但预想中血溅当场的惨剧并未发生!匕首的锋刃并未刺入颜恩的脖颈,而是狠狠扎在了他腰间那根镶嵌着硕大美玉、金光闪闪的腰带玉带钩上!

“叮——!”

一声尖锐刺耳、如同金铁交击的脆响骤然爆发!火星迸溅!

刺客显然对这突发的变故毫无预料,全力一击被这坚硬的玉带钩生生格开,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腕剧痛,几乎把匕首震脱手!身形也因此微微一滞。

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迟滞,竟然救了颜恩的狗命!那名家将的佩剑已然狠狠劈到!刺客勉强侧身,剑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,带起一溜血珠和破碎的衣料。

“快来人!抓刺客!”颜恩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钻到沉重的书案底下,杀猪般嚎叫起来。书房门被撞开,更多听到动静的护卫蜂拥而入,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。

刺客一击失手,眼见事不可为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厉色。他毫不犹豫,足尖在书案上一点,身形如狸猫般倒纵而出,再次撞破另一扇窗户,快速消失在茫茫黑夜与呼啸的寒风之中。只留下地板上几滴迅速晕开的暗红血迹,和书房内惊魂未定、面无人色的颜恩与那几个脸色同样惨白如纸的“巨贾”面面相觑。

“废物!一群废物,真是一群废物!”颜恩从书案下狼狈地爬出来,看着腰间玉带钩上那道深深的划痕,心有余悸,随即是滔天的暴怒,指着刺客消失的窗口歇斯底里地咆哮,“给我追!全城搜捕!一定是魏无忌!是那个丧家之犬派来的!我要他死!我要他满门抄斩!”

咸阳宫,章台正殿。

十日期满。巨大的青铜炭盆烧得通红,殿内温暖如春,却又弥漫着一股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张力。文武百官按班肃立,噤若寒蝉,目光低垂,无人敢直视御阶之上那两道渊渟岳峙的身影。

王榻之上嬴政正襟危坐,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了他大半神情,唯见下颌线条紧绷。吕不韦坐在他身侧稍下的位置,紫貂裘雍容华贵,肥胖的身躯如山岳般沉稳,手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如意,眼帘微垂,仿佛老僧入定。只是偶尔掠过阶下蒙骜、王龁等老将时,仿佛略有所思。

少府陈驰手捧一份厚厚的帛书卷册,立于阶下,额角隐隐见汗,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:“…臣等奉王命,会同国尉府、治粟内史,详核府库存粮、丁口实数,并东西两线军需、筑城安民、引泾巨渠三者之耗…然,相邦心系国本,已于三日前,先行征调三川、内史郡民夫三万,赶赴泾水,以为先期备料勘察之用。此三万民夫之耗,均已…已计入其中…”

他小心翼翼地念着冗长的数字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当念到巨渠所需耗材民夫之数时,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。蒙骜、王龁等老将眉头紧锁,脸色铁青。

吕不韦终于缓缓睁开眼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少府所核,巨渠之耗,诚然巨大。然,此乃万世之基!昔者蜀守李冰凿离堆,通二江,成都平原沃野千里,方有天府之国!今引泾注洛,功成则关中永绝旱魃,仓廪充实,乃强秦根本!岂能因一时钱粮之困,而废千秋伟业?”他声音陡然转厉,如同金铁交鸣,“至于筹措之道嘛,本侯自有方略!凡有阻挠此等利国大计者,当以国贼论处!前有芈盛私蓄兵甲,图谋不轨,便是前车之鉴!”

“国贼”二字,如同两柄重锤,狠狠砸在殿内所有人心头。华阳太后坐于宗室首席,面敷的厚粉也掩不住那瞬间的惨白和怨毒。芈盛之事,是吕不韦钉在她心口的一根毒刺,那真是如鲠在喉,每每想起,就欲除之而后快。

殿内死一般的沉寂,落针可闻。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结成块。吕不韦的目光带着掌控一切的威势,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,最后落在身旁那冕旒低垂的少年秦王身上,似乎在等待他最终的、必然的妥协。

就在这静默即将达到顶点,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时——

“嗒。”

一声极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响起,瞬间让人清醒。

嬴政放在案几上的右手,轻轻在光滑冰冷的紫檀桌面上叩了一下。声音不大,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,瞬间将那凝滞的威压一扫而空。

少年秦王微微抬起了头。冕旒珠玉轻晃,露出其后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。那目光平静地迎上吕不韦,看着他的眼神由锐利转向惊疑。

嬴政没有愤怒,没有妥协,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深邃和一丝…冰冷的了然。

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越平稳,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大殿之中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:

“仲父。”

嬴政的视线,越过吕不韦那瞬间凝滞的肥胖身躯,仿佛穿透了巍峨的宫墙,遥遥投向那风雪弥漫的泾水之滨,投向那三万正在官吏皮鞭下挣扎劳作的民夫,投向那水工郑国图纸上冰冷的、足以吞噬一个国家的庞大数字。

“你的渠…”

少年秦王的声音微微一顿,如同利刃在鞘中划过一道寒光,随即吐出的话语,裹挟着西陲风雪的凛冽,直刺吕不韦心底最深处那不可告人的隐秘:

“…好深。”

两个字,轻飘飘落下。

却似九天惊雷,无声炸响在吕不韦的耳畔!他肥胖身躯几不可察地猛然一僵,握着玉如意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瞬间泛白。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眸深处,第一次,清晰地掠过一丝被窥破秘密的、难以言喻的惊骇!

章台宫巨大的穹顶之下,死寂无声。唯有殿外呼啸的北风,卷着漫天雪尘,一遍又一遍,猛烈地扑打着沉重的宫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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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霜刃无声裂吴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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